云集山下香火缭绕的鉴山寺的偏偶一角,不起眼的一间小厢房里。
小沙弥大宣和他的母亲能愿在此出家才不到一年。母子是白沙镇古板村人,家中有父亲、哥姐,可母亲好佛,修行已有十年之久了,98年在武汉求戒,去年让自己的小儿子在此寺剃了度,从此母子俩正式出家。
我们几个人借着调查的名义在寺里四处走访,下船的游客还没到,大雄宝殿里只有供俸的几尊佛像及十八罗汉,师傅们大概都还在后面休息吧。
偏避处有栋两层楼的房子,一位穿便装的妇女坐在一张长竹椅上数着佛珠,喃喃念经,旁边还放了几张桂林日报。我们正不知如何开口寻问,生怕扰了这里的清静。一会儿,一个抬水的女尼朝我们走来。说来也怪,这不是寺吗?却有一位身着蓝青色布衣、布帽、布鞋的中年妇女在此修行?一句“阿弥陀佛”,我们也急忙弯身行礼,同样四个字从我们嘴中说出却不够理直气壮,自己都觉得有应付之嫌,不够恭敬,有失礼节。女尼把我们引上楼,进了这间不起眼的小厢房,十几平米大,两铺挂着蚊帐的床,简单的铺盖,一张书桌、一个书柜和平日所见无异。一个小沙弥招呼我们坐下,我们称他“师傅”,他忙说,这不行的,只有修行很深的才能这样称呼。
这就是前面提到的母子俩了。小沙弥满脸的稚气,说话没有什么约束,对我们的问题有问必答。她母亲直说我们是有缘人,见我们对佛这么有兴趣,专门请了位78岁高龄的大师过来,这是她的师傅。可惜大师年老耳背,所答非问,坐坐无趣,便自行先走了。于是便有了和母子俩深入的对话。
鉴山寺,始建于唐开元初年,历经宋元明清等朝代。据记载,唐代高僧鉴真第五次东渡日本未果,返程途中路经桂林,在此讲学弘法,而因此名声大振,香火旺达1200多年。去年重修,又位于阳朔旅游圈中,下船的游客常来此观光、听讲解顺带敬香请愿礼佛,到下午四五点钟,人满为患,热浪袭人。
完全出于想象之外,这气氛深严的千年古寺中,自从有了旅游经济的介入,气氛完全不一样了。为开发旅游观光,投资者专门请了导游,强化训练,又从广东、四川请了主持、大师来主持事务。讲解词我听过,任是让我这个中文系的高材生也自愧不如,佛学常识与民众祈福心理的完美结合,游客在请了愿解了签后主动掏钱买那价钱不菲的高香,这还要解签和尚的配合。
那些和尚一个月可以挣很多钱呢,有个已经拿了几万块钱回去了。大宣心直口快,全抖了出来。他们也有钱得?钱财对出家人不是身外之物吗?何止钱财?等游人走完了,他们也就下班了。把袈裟一脱,就出寺去了。去哪啊?大宣压低了声音,在县里面有人看见他们被公安查了。
我们唏嘘不已。天下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。可素以戒律深严的所谓的佛门胜地,弟子也已不是我们想象中的苦行僧了。手机、电脑、汽车必备物品,英语、国语方言交叉使用,这已不足为奇,国人尽知,也算是可以理解,怎么说也得和社会结轨嘛。可这——下了班就不用受约束,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吗?真是夷非所思。想起前几年电视上放的一则上海城隍庙里一佛学院毕业的中年人,白天在庙里穿着袈裟,俨然出家人;下了班衣服一换,回到家有妻有子,享受天伦之乐也。这显然只是作为一种职业而已了。他尚且尊行职业道德,可这里的外地和尚不念经,却是生财有道,我不知道他们心里有没有觉得有欺骗的嫌疑,有没有觉得有负师恩,有违寺规。本地和尚对此已是积怨已深,据说要连名上诉区法院,既然寺规已不能对他们的行为有所约束,就让法律要评评理吧。
临行前,大宣的母亲,也就是能愿,口里念着四字真经,送了我们一人一串佛珠,上面刻着观世音菩萨,还有很多的佛学书籍,说是送给与佛有缘的人,满怀着对佛的重新感悟,我们离开了寺庙。耳边回响着能愿的话:修行是为了修养,到哪里都快乐,脱离烦恼……而那串佛珠我保存至今。